《再见,朱莉亚》

2024年,穆罕默德·科尔多凡尼( ní)执导的苏丹电影《再见,茱( zhū)莉亚》( Goodbye Julia , 2023)成为有史以来第一( yī)部入围戛纳电影节的苏( sū)丹影片,并获得第76届戛纳( nà)电影节“一种关注”单元自( zì)由奖。影片通过一位苏丹( dān)女性和一位南苏丹女性( xìng)之间动人的情谊,巧妙展( zhǎn)现了苏丹社会的复杂面( miàn)貌和深刻变革。

2005年,苏丹第( dì)二次内战结束,但喀土穆( mù)的街头仍有动乱,种族与( yǔ)宗教的隔阂无处不在。阿( ā)拉伯女性莫娜在动乱中( zhōng)驾车意外撞倒黑人女性( xìng)朱莉亚的儿子丹尼尔,惊( jīng)慌逃逸。朱莉亚的丈夫桑( sāng)蒂诺愤怒追赶至莫娜家( jiā),却被持枪的莫娜丈夫阿( ā)克拉姆当场射杀。阿克拉( lā)姆为掩盖真相,找到邻居( jū)巴克里帮忙,将桑蒂诺死( sǐ)因归咎于暴乱。朱莉亚报( bào)警无果,莫娜心怀愧疚,雇( gù)她为女仆,并收留无家可( kě)归的母子。莫娜因不孕和( hé)压抑的歌手梦而痛苦,而( ér)朱莉亚则在丈夫死亡的( de)阴影下艰难求生。随着时( shí)间推移,两位女性建立深( shēn)厚情谊。莫娜资助丹尼尔( ěr)上学、帮助朱莉亚重返校( xiào)园,朱莉亚鼓励莫娜圆梦( mèng)。2010年,南苏丹独立运动高涨( zhǎng),军人马杰尔追求朱莉亚( yà),邀请她南下遭到拒绝。丹( dān)尼尔对父亲的死因存疑( yí),找到马杰尔帮忙调查。最( zuì)终,真相浮出水面——朱莉亚( yà)早已知道丈夫死于阿克( kè)拉姆之手,却选择宽恕。南( nán)苏丹独立后,朱莉亚必须( xū)离开。莫娜逃离婚姻的束( shù)缚,以歌声送别朱莉亚踏( tà)上未知的旅程,在苏丹分( fēn)裂的历史背景下,奏响一( yī)曲关于救赎、宽恕与女性( xìng)情谊的悲歌。

影片以2005年苏( sū)丹内战尾声为切口,将镜( jìng)头对准喀土穆街头燃烧( shāo)的汽车与骚乱的人群,展( zhǎn)现苏丹的社会裂痕。在破( pò)碎的玻璃与升腾的黑烟( yān)中,导演用空间符号编织( zhī)出南北苏丹的撕裂:朱莉( lì)亚一家因为南方黑人身( shēn)份被驱逐至棚户区,暗示( shì)南方人流离失所的命运( yùn),逼仄的生存空间与与莫( mò)娜家的高墙庭院形成对( duì)比。阿克拉姆持枪驻守的( de)门廊,既隐喻北方对城市( shì)空间的军事化控制,也是( shì)对南方群体身份边界的( de)暴力圈定。莫娜家电视中( zhōng)播放的“内战结束,动乱过( guò)后有许多北方人死亡”的( de)新闻,与朱莉亚夫妇“大量( liàng)南方人在动乱中死亡”的( de)私语构成复调,暗示官方( fāng)话语对个南方创伤的系( xì)统性消音。

空间符号是殖( zhí)民遗产的静态铭刻,阿拉( lā)伯人的三次枪响则是暴( bào)力循环的动态注脚。影片( piàn)中,阿拉伯人的三次枪声( shēng)构成递进式暴力叙事。第( dì)一次枪声出现在影片开( kāi)头的暴乱情节,邻居巴克( kè)里对南方示威者鸣枪,镜( jìng)头从莫娜惊恐的面部特( tè)写展现北方精英如何用( yòng)暴力维护特权秩序;第二( èr)次枪声出现在影片前半( bàn)段,桑蒂诺追到莫娜家,阿( ā)克拉姆射杀桑蒂诺,桑蒂( dì)诺倒在漫延的血迹中,暗( àn)示暴力已渗透日常生活( huó)肌理;第三次枪声出现在( zài)影片后半段,马杰尔来到( dào)莫娜家,阿克拉姆在丹尼( ní)尔的注视下取枪、开枪恐( kǒng)吓马杰尔,预示暴力将在( zài)下一代心中生根。从威慑( shè)、杀戮到虚张声势,暴力在( zài)代际传递中完成对文明( míng)理性的绞杀。

在枪声的余( yú)响之中,2011年南苏丹的独立( lì)“新生”便显露出荒诞底色( sè)。朱莉亚拒绝南下并非认( rèn)同北方霸权,而是清醒预( yù)见独立后的南方将陷入( rù)更深的困境。朱莉亚与马( mǎ)杰尔约会时,丹尼尔指着( zhe)枪问能否发射,并点头表( biǎo)示想要尝试,虽然影片中( zhōng)烟花代替了枪支,丹尼尔( ěr)最终披上军装的背影撕( sī)破了“独立即解放”的政治( zhì)幻想,暗喻新生代在历史( shǐ)循环中沦为仇恨的继承( chéng)者。

影片中,莫娜与朱莉亚( yà)两个女性角色因立体而( ér)鲜活的形象格外动人。她( tā)们分属不同信仰、种族与( yǔ)阶层,却同样闪耀着坚韧( rèn)、善良与纯真的光芒。虽然( rán)她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成( chéng)长轨迹与生存境遇,但相( xiāng)似的结构性压迫(朱莉亚( yà)和莫娜在不同情境下遭( zāo)遇性骚扰,她们都用力地( dì)以眼神和肢体语言回击( jī))使她们能理解彼此的处( chù)境,建立起超越世俗藩篱( lí)的共情。相较于阿克拉姆( mǔ)的专制善妒、马杰尔的强( qiáng)势傲慢、桑蒂诺的鲁莽冲( chōng)动,她们身上那份始终未( wèi)被父权枷锁磨灭的人性( xìng)光辉最终化作冲破牢笼( lóng)的内在力量。

莫娜的黑袍( páo)既是伊斯兰教法对女性( xìng)身体的规训符号,也是父( fù)权制夫妻关系包裹艺术( shù)灵魂的茧房。她爱音乐、爱( ài)自由、爱生活,即使需要通( tōng)过谎言瞒着丈夫,也要去( qù)音乐会短暂地找回自我( wǒ)。舞台上黑袍与电吉他的( de)碰撞看上去有些违和,却( què)形成极具张力的视觉隐( yǐn)喻——宗教戒律与自由意志( zhì)在她的身体上角力。不孕( yùn)症的设计更具痛感:在阿( ā)拉伯社会,女性无法生育( yù)是难以启齿的秘密,这一( yī)生理困境与莫娜艺术生( shēng)命的夭折形成共振,揭示( shì)父权制如何通过身体政( zhèng)治双重阉割女性价值。莫( mò)娜离婚时,衣柜中褪色的( de)演出旧照被带走,而那幅( fú)画了孩子的挂画则被留( liú)在了衣柜里,她完成了从( cóng)“生育工具”到“完整人格”的( de)蜕变,其人生轨迹如同被( bèi)她放生的鹦鹉一样,未来( lái)充满可能。

朱莉亚的沉默( mò)则是另一种抵抗诗学。她( tā)早知丈夫死于阿克拉姆( mǔ)之手,却选择隐忍,既是南( nán)方黑人在暴力系统中的( de)生存策略,也是对莫娜赎( shú)罪行为的无声接纳。她破( pò)碎的大学梦与“带儿子看( kàn)金字塔”的朴素愿望,在战( zhàn)火中折射出底层女性惊( jīng)人的精神韧性。

莫娜擦去( qù)餐具上的标记标志着莫( mò)娜与朱莉亚从主仆到姐( jiě)妹的关系演进,也象征着( zhe)两位女性之间的情谊突( tū)破了苏丹社会的南北二( èr)元对立。而真正的革命,始( shǐ)于昏暗房间里的一支舞( wǔ)。莫娜在烛光里帮要去约( yuē)会的朱莉亚编发,她们交( jiāo)换心事,随着音乐起舞,身( shēn)体律动消解了种族界限( xiàn),昏暗的房间成为女性重( zhòng)建主体性的“临时乌托邦( bāng)”。

导演以“漏水之屋”为核,构( gòu)建起家庭与国家互为镜( jìng)像的隐喻系统。家内暗藏( cáng)冲突,谎言充斥,气氛压抑( yì);家外则是具像化的暴力( lì)。影片结尾,导演用长镜头( tóu)凝视离婚谈判中的莫娜( nà)和阿克拉姆,通过镜头调( diào)度与焦点游移展现他们( men)不可调和的分歧。画面中( zhōng),两人相对而坐却不在同( tóng)一个平面里,门框作为前( qián)景,暗示两人活在同一空( kōng)间之中,却有着不同的所( suǒ)思所想,人物复杂的情绪( xù)在镜头中流淌。谈话里,阿( ā)克拉姆拒绝承认自己是( shì)因为种族主义杀人,莫娜( nà)不认同他。镜头逐渐推进( jìn),门框从画面中消失,话题( tí)从这场杀戮转至二人的( de)关系——莫娜直指丈夫从未( wèi)了解过自己,阿克拉姆的( de)爱自私而武断,让莫娜感( gǎn)到窒息。莫娜家中永远在( zài)漏水的天花板,既指向夫( fū)妻关系的结构性溃败——他( tā)们两次结婚,两次离婚,阿( ā)克拉姆始终用强势、教育( yù)性的语气主导着他们的( de)关系,莫娜则以谎言为刃( rèn)刺破压抑,斩断残存的婚( hūn)姻;亦隐喻苏丹南北问题( tí)的无解困局——几十年来,苏( sū)丹多次内战,南北分立后( hòu)冲突仍在持续。

家庭与国( guó)家的互文性在丹尼尔身( shēn)上达到高潮:他在朱莉亚( yà)和马杰尔的约会中点燃( rán)烟花代替子弹,童真与暴( bào)力荒诞并置,揭露战争文( wén)化对孩童心灵的侵蚀。影( yǐng)片的最后一个镜头,他戴( dài)上了马杰尔的迷彩帽,暗( àn)示和平问题始终误解。

莫( mò)娜的歌声随朱莉亚南下( xià)的船消散在喀土穆的尘( chén)烟中,殖民者划下的地理( lǐ)裂痕、资源争夺烙下的经( jīng)济沟壑、宗教冲突撕裂的( de)文化肌理,在苏丹大地上( shàng)交织成一张难以挣脱的( de)网。但《再见,茱莉亚》拒绝沉( chén)溺于绝望,朱莉亚与莫娜( nà)搭建起的情谊比任何政( zhèng)治宣言都更接近和解的( de)本质:它不仰赖于宏大的( de)历史清算,而是诞生于对( duì)“他者”之痛的共情与共担( dān)。作为首部入围戛纳的苏( sū)丹电影,这部跨国合作的( de)影像史诗本身便是对历( lì)史叙事的突围。丹尼尔最( zuì)终戴上的迷彩帽警示着( zhe)我们,暴力的基因仍在血( xuè)脉中流淌;但镜头中两位( wèi)女性相拥瞬间的微光,恰( qià)如苏丹电影人透过戛纳( nà)银幕向世界传递的信念( niàn):艺术的救赎或许无力弥( mí)合国族裂痕,却能让被遮( zhē)蔽的创伤获得言说的尊( zūn)严。《再见,茱莉亚》获戛纳“一( yī)种关注”单元自由奖,不仅( jǐn)是个体创作者的胜利,更( gèng)让世界听见了苏丹大地( dì)深处未被枪声湮灭的心( xīn)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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